鸣文集卷二目录：

赠序

唐见甫节推擢司勋序，

再赠唐司勋序，

三赠唐司勋序。

黎别驾考绩序，

定海汪尔通明府考绩序，

郡侯张原正考绩序，

再赠张侯考绩序。

喙呜文集卷二目录

一

张侯副蜀臬序

郡侯吴季䯄入觐序

定海时汝健明府最三年序

开府浙江常中丞序

华邑侯考绩序，

良乡令王君膺奖序，

蓟州黄判官序，

陈表兄赴𬪍西簿序，

万汝唯舍人考绩序

陆鸿胪序，

送杜伯理序，

送沈幼真序

赵氏节孝序，

寿目峰先生序，

张太仆序。

喙鸣文集卷二：

四明沈一贯肩吾著。

赠序

赠唐见甫节推擢司勋序。

始安唐君，丙戊选人也。余为少宰，望见之，修雅有度，亭亭鸾鹄表，盖不任其恭桑之计，愿煦温而生殖之。借理吾郡。君未尝有所考立，独亭疑务，反举典宪从事，不以噍呵穷究为名，笃于自然，又时引经义缘饰之，身坐于强园，而纵韦于惸稚子。奏当。

喙鸣文集门卷二

之成。监使者谓老吏弗若，即它旁郡或簿责无状失当，直指移属于君，于是浙东西𬨎迹之所暨，如日焉。历三岁所，方报绩于考功，而邮来以司勋征。甚矣天官之急得贤，又私急贤于其曹也。今世为一理若令者，不五载，不能为谏官、台御史，而此独先于期，又含香诸郎之右，柄作人之事，天官之求其属与制选者之求其僚也，岂异余向之求其理哉？国家之叙百职也，各材其长，不必周践而级历之。独天官之属有异。自始为司勋政，十二迁而为铨大夫。盖诸曹以事，铨部以人，人者本而事者末，人未易知也，又均调其所自产，方求一人以充，广气类而博耳目。曹十有四人，遍五方之桀人。以十有四人征天下千万桀人，故天下无留良，亦无窃吹。使官于是者，悉知其职，靡所漏遗，棼无所渎其牒，黠无所舞其智，朝夕而游焉，俯有咨，仰有诹，宁惟君子小人，白黑苍黄，虽刚柔燥湿，铢两重轻，若遍内人之腹而提其肺肝。于是振洁涤污，斧朽锲瑕，无粹白之狐，而有粹白之裘。衡者之自操平也。刘劭等官人之法，要以平淡为主。譬之匠焉，平者圆方崇庳之始也；譬之庖焉，淡者，咸酸辛苦之始也。平淡诚难矣。唐君持狱平，无难平天下哉！

再赠唐司勋序

夫天官以藻鉴人伦为业，百司之一职也。而古称均四海不泰，重乎均难言矣。铢称之两殆而不得均，两适之铢，爽而不得均，均出乎关石之和，操关石宜何如也。且不睹夫五质之胜体乎？疏畅者给于菟结，端平者密于因任，拯时沦而昭洒之。疏畅者胜，徒疏不畜，独畅不审，将可与泛序，而未可研几。含精之穆，葆德之灵，而后天则著论比恊，以味呈味者，任干之材；以无味和味者，任材之也。以无味任材，以材任天下，何施而不均？故持有人，国家之福也。唐侯束发娲词，举桂林，一人南宫，意其人宜铄然耀铓著采，莫可向迩，而顾可以目相者。恂恂德心，渊乎其近道也。理吾郡，刃游于余而民不冤，茂年而怀黄发旧齿之略。夫材不肖之有级也，与法比何异，管九流而平一

之不当如是哉？自十年以来，伪名伪实乘权势。轹人荡陵恣睢，任其所欲予夺者，天官之职，溺曹起而救之，掘鼠捕狐，既已迸匿快意，而犹乘不免池鱼之殃，主者惧偾辕，亟引其辔，是矣。然追奔者心更内相谩而诅之，抉瑕摘衅掩其素，此又昂抑之过也。赖夫弼谐者端稍停和安辑耳，而言者尚钻皮洗垢，以诋谰为名高。孔子曰：庸不可能也，讵不信哉？汉东京之季，党事大起者多见染。逮唐之衰，至叹去河北贼，易朝中党。

本王之道，无偏无陂，平平荡荡，安党之能兴偾骄，一而不可降者，惟人心，彼有以服其心故也。唐侯行矣，无以司勋少，无以孤立寡，政将逮巳，惟孤立乃能正众而同人心。借曰未信，操今之所理我者往，足矣。为天下何以异治一郡，官万品何以异于得群情，不窥牖见天道矣。我张侯之帅其僚，以布惠敷泽于我东海也，油油然，诚信孚于豚鱼，豪莫敢奸，而吏无所隐，此于气味适合，道义相责望，不独提衡勋业而巳。观其所为索余言重橐装之意，匪欲摇笔端，姑快色愉心也。余诫好尽，乃复犯前，盖缁衣之好结于内，抑所谓庇之如栋，恒忧挠而莫予覆也。乌乎惜言！

三赠唐司勋序

唐侯迁司勋行，余有赠言者再矣。乃大将军幕中安子辈复请无麦丘老人之智而三言之，可乎？夫唐侯职治狱者也，今迁又铨计之事也，与兵皆无预，而慕中不𬖘，然于其行，岂报其尝德我邪？抑冀其来之泽欤？节推虽治狱，载使者后车，行郡国，于事无所不问。兵尤其大者，宜其素有抚循恩泽于若辈也。事虽小，亦可以观侯，余得而泛论焉。

夫兵，刑之大者也。唐、虞之世，礼乐二而兵刑一，皋陶为士师，而忧蛮夷寇宄也。其在天官，所统尤大，兵亦其一职。唐侯深于律，请以律谈。夫公侯之袭荫也，军职之选用也，夫非尽吏律欤？今貂蝉者流，耻与介胄伍，尝云：我勋爵非军职，引吏部袭封为证，非也。貂蝉实武功，爵，乃袭封繇吏部，吏部不独文故也。文官不许封公侯矣，受封者非武功而谁？乃知吏部本兼武事者也。故元丰帝谓三代、两汉无文武之别，律本于唐，唐宜亦然，故有三铨，分品秩掌选事，而元丰祖之，以文武两铨归吏部左右曹，意有谓矣。

今制，天官推督抚会九卿、科道，五府官，司马推五府及镇、总亦然。比年天官推督抚，既不及五府，而司马会官亦颇有改易，冢宰弗得尽闻，何以称统均焉？高皇帝三致意于功令，盖深远云，而岂一以兵事付司马乎？所为废丞相进冢宰之意安在杙？夫兵民虽分，相维相制之权，胡可废也。然则选用军职，不当遂属兵律乎？在外，中丞、部使者无所不问，节推从行，亦无所不问，而顾以天官不周知六部事，贬损莫甚。今进退武夫非吾事，进退制武夫者，吾事也。

海内兢兢，惟兵政是虞，铨曹将谁诿哉？唐侯行矣，得吾说而存之，所以简良黜衰，销萌制变，正纪定物，靖疆息民之道，宜何如备？泽将无外，宁独诸幕中之赐也。

赠黎别驾考绩序

海上之郡，我为大，盖日域诸夷出入之道，亭燧铜镌，往往棋置岛屿间。自壬子来，诸卫所不足御，益募兵以威之，庾廥林立，漕旁郡粟以充迩，民力益竭，且遘瀳祲，而嗷嗷者时挟烽警之重以恐当事，可不谓大棘焉！

我黎侯直治粟者也，人且谓霹雳手从事，趋办快意矣。而侯雅酝藉，深沉知大体，谓吾民藜道不饱，吾顾复咨嗟之恨，不能腹，而忍迫之纳于隍乎？且吏于催征非惰也，譬之背井时，其涓涓而匏罍之竭矣。论者徒恐脱巾之虞，而不忧上崩之祸，所谓见千里不见目睫，称智乎哉？

朝夕拮据焉，与其长躬析筹而算粟，若算珠玉然，谓士卒苟无饥而已，以待有秋。一雨一雪，辄外以号乎兵，内以号乎民，曰：幸矣，天不弃吾赤子也，活有日矣。俾居者乐输于官，而行者无哗于伍也。其用心如此。

夫皮毛之傅也，唇齿之卫也，将苛鸷非艺，收责为政乎？既不可，将箝马而责之驰，空拳而责之斗乎？又不可，若为其两芘之也。军法曰：千里餽粮，士有饥色，犹餽之也，将使之枵腹而战，鼠雀之肉足食乎？

余尝览汉循吏传，若黄霸无赫赫之誉，而天子至赐车盖黄金，下诏褒奖。霸之政，虽鸡豚谷马，米盐烦碎，罔不精力。某所大木，某亭猪子，皆章章口具，为仓卒用，若老督之理家，宿更之耨田，无遗策也。𫫾笑敝袴可以代金缯，竹头木屑可以当梧梓，美言可以市拊循，可以比挟纩，存乎其人而巳。

于是二三见大夫张公滋滋大旱霖也，龙公击水鬐也。而侯与今司勋斟酌元气，剡剡扬灵者也。咸酸相和，而民饫其赐，宜哉！侯与司勋皆八桂产，而冲情渊抱亦相若，毋亦都峤勾漏之秀与？上泣意太平，而精流于蔀屋。既征我司勋持水鉴往。矣，侯之绩适成，我知其无忧九阍矣。

赠定海汪尔通明府考绩序

善夫眉山公之言也，曰：非用兵决胜之难，而养兵不用难。夫兵者，聚天下不义之徒，授之以不仁之器，而教之以杀人之事。天下有事，则不义之徒为义用，不仁之器为仁用，而杀人所以安人。及夫盗贼既殄，四隅既静，彼其畜智而无所泄，怀技而无所施，于是不仁不义杀人之事，愤积而四发。譬虎豹终日槛，则跳粱大叫以发其怒；蝮蝎不螫，则噬啮草木以致其毒，不有圣人，固无以善其后也。

近世凉州赵中丞，知兵人也，其言曰：自汉、唐之世，未有屯大众而不战者。王恢首尾马邑三月耳，犹坐费无所得。孝文三将军兵月余而解，其余久屯大众者，必征讨，久屯大众而不用，以至于自困。宋其万世之殷鉴乎？

余每诵两公言，辄发淅淅然上立。盖余亦尝有二言：其一曰：养兵畜众，所以为盗也，异日者独患盗耳，今置盗弗患，而移其患于兵，曹起而伍哗，则司马恒挈挈然防之。其一曰：张官置吏，所以为民也，异日者独患民耳，今置民不患，而移其患于官，曹起而党哗，则太宰恒挈挈然防之。嗟夫！本末衡决，循此道不改，宁知其攸济哉？

定海之为邑也，不能中上，太宰尝易之以科贡来。比使者言，非进士不可，于是以进士来，而来者又未能席，于是吾汪侯以诸暨才调矣。夫一定海耳，往以科贡有余，今进士廑廑焉，岂非宿大兵重地哉？汪侯未来，则定海难，汪侯既来，则定海易。然则难在定海而易在汪侯也。顾天下安得尽如汪侯者来？乎？且考绩矣，能久不征擢，独为吾定海乎？此吾所为国家忧不细者也。

古称：将相和则士豫附。夫为天下者若是，平吾心以为国，则文武吏如一体；平吾心以为人，则兵民皆赤子，安所置低昂其间，而贻当事之忧？若汪侯其人矣。

惟汪侯之善不止此。岁大旱，则露祷自责，有龙雩之应；大侵，民并日而食，则劝分出积，简狱已责，通海市之舶，招四方粟，润于邻境，戢鹰鹯之翼，扬鸾凤之声，身师帅之严，兼父母之迩，饮冰食檗，以倡诸僚，诸僚化之，而室人不能谪。皆其大者。然循吏之所同也，如向者，定海之所独也。余故表而出之，以著汪侯，且觊当事者有以释国家之忧也。

赠郡侯张原正考绩序

沈子曰：劬哉张公之为政也！何称三年九载弗与易焉。天降祸有众，以螟蟊飙旱雨雹之灾毒，我公焦劳以夜，视向之人，劳逸不可以算。戊子前，余亦大有年，一不稔，而民辄叫号汹汹，几揭竿起，夫何

像鸟天霏两卷三

十

惫之疾也。比已丑再沴，更三吴，江、淮、荆湘间，赤地万里，人枕籍死，而我晏然忘饥。今縠日出，价日减，市有京坻之廒，又何其宜惫而不惫也？于是乎计然诎，而白圭、子赣穷矣。吾闻之，善生者，天时不能使之困，地利不能使之瘠，操短长之策，而造化入其数。殆公之谓乎！

负海波之利，而忧民之不养哉？昔管氏用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不战而正诸侯。伊尹善通移决塞高下疾徐之策，故汤以七十里有余在壤数泽农之国，故不胜山农之国也。泽农淤沃，亩一钟毂，多而不爱，转徙之所集，无弃余之藏。山农之国，瘠𤾀寡收，亩不能石，而爱之若珍，转徙必待羸马车舆负挽之劳，贾不偿费。故多藏非至凶，厚利不出。

今之时，山农之时也。括苍、永嘉、天台之间，有十年之积，而大海可泛也。金刀吾之所不吝，谷粟彼所有余，以不吝待有余，始犹绍而通之，久则估自至，价自下，而又时其泄越筦钥于泽吏之口，贵则畜令而留之，贱则靡令而通之，于是大豪富家，又不得侮夺吾氓，而国中之积并出巨，惟朝夕是赖。即春以奉耕，夏以奉耘，耒耜器械、种𫗵之费，毕取赡于兹，公之活我，顾不巨且厚哉！管子曰：以室庑籍，谓之毁成；以六畜籍谓之止生，以田亩籍谓之禁耕，以正人籍谓之离情，以正户籍，谓之养嬴。而或者语公以履亩察户，劝分出滞为事，公曰：是徒愕吾众而益之病，不可。则公之意念深。公既务权修矣，而复为之修津梁，便关廛，察市官，计委量，输之以财，而复为之通鱼鲐，出盐卤，利陂沟，勉稼穑，导之以利，而复为之修水政，溃沟渠，戒火备，具绠缶，纳之以宁，而复为之恭百神，敬雩祷，徧山川，发祥气，予之以和，而复为之缓征敛，理刑罚，恤鳏寡，吊祸丧，泽之以恩，而又为之明纪法，肃政刑，厚座校，敦礼信，匡之以义。如鸟之覆子，无声无形，而惟见其成。

富在趣时，不在岁司羽鸠，政在自成，不在鹰鹯挚击。公之谓也。余谓公似子产。子产众人之母也，而不以礼法假人，凛乎不可犯。郑自庄公之后，无岁不被兵，而子产辑之以礼。强宗大族弗顺，而子产定之以正，不独其养民惠

喙鸣文集诃卷二

十二

使民义也。我章皇帝为臣鉴以训在位，子产称首。若子产者，顾不伟然名世君子哉？余以是期公千百岁之业矣。

再赠张侯考绩序

吴郡张公守我三年，郡士民愿以里讴巷吟闻之阙下，而不佞既载笔。巳而镇海诸将士亦乞文。不佞笑谓：君曹之礼，亦唯问之以弓焉，取吾毛颖效之，超距之暇，以其力善事主帅足矣，何与吾龚黄理？有应者曰：固也。吾俦直以戎图请。自吾俦从事

亍军，惟左鞭弭，右櫜鞬，介而揖大帅节下，毋他事。时时泛艅皇，索鲸鲵大海中，波涛静无所得，则解𧃹收缨，郊射以嬉，苍头军亦偃马卧而贳酒，取从军行度，以越声乐矣。以为尽国家威德，纷纶赫煜于东南际天之壤乎哉？

曩岁之饥，小民实蠢焉，积其呶呶之声以闻，伏戎于莽，吾俦不忧警熛，而忧揭竿，谁实劳来安集之也？大庾小帑，公私廪廪，以乳民则虞脱巾，以哺士则虞佩犊，委曲调剂，剖半菽之积，与士民共之，谁实纲纪之也？

吾无驰羽，无哗伍，而吾俦得有其雕甲钝戈，木谯虎落，校联不绝，使无夷于草莱，而吾传得有其居垒。采薇、出车之章交于耳，哀劳之声，彻于骨髓，零溷青云，以覆荫涂泥，使无夷于下隶，而吾俦得以有其比耦。惟是湛濊蒙涌，旁达中外者，则田畯红女，能孺慕而途咏之。其保大定功，无乏兵图而鸠其民，则吾俦辱执事之颜行，寔衣被焉，而惧载笔者未之遑及也，

吾敢枚焉而已乎？毋亦令守在关塞者丐其余。岂其缙绅士独承明德也？不佞曰：余守史局时，好方言，常珥笔从计偕，问之𬨎轩使者，未尝不叹夫人杰之生，与其土宜地方，并衍而交流也。

汉时惟齐冠带天下，三服官与煮海之利饶，故齐称十二，而山以东，往往以相业闻。今天地文明之气，蜿蟮于三江之湄，而士生其间，又厚取而慱收之，以弘其身。其居者用土地之膏以泽其心，而高其志，文，亦稍胜焉。其出为巨工宏士，握乾纲，振坤纮，鹊起而龙翥，身任天下之重者，比比也。

夫三江之湄，非今所称山以东乎？汉法，治郡高等者入为九卿，至

喙鸣文集卷

十四

宁相其得人无如地节、五凤，其人则无如次公、弱翁。弱翁沾沾，真宣帝臣。次公之才，信于治郡而诎于为相，亦称其为汉循良也。今县官以异等求天下士，虚八座以苻，而公皇皇乎鸿施巨伐，发三吴之精英，凌弱翁，轹次公，所张设盖广以远。诸将军之德公也，仅以其戎图也，毋亦以其蠡游于大浸之中哉？

赠张侯副蜀臬序

汉之人以儒术缘饰吏治，知吏治乎杙。今之人言我国家尚吏，知国尚乎哉？往代之登士也，杂或以地，或以词，甚以訾起，故有假儒之重为名高，若源袭领，采贲质，集异物而成称，缘饰也。宜。今之仕无弗儒也。曷有不诵法孔子，是勇于奋击，而不难以衿修节制者也。虽𮪈犷不可使者，无逞其豪矣；虽游閒轻佼，戢戢交手而从事矣。竭精毕智于六经之言，尚恐不中程而缘饰哉，可以博一吏乎？藉令国家以儒求之，而以吏望之，是明收而明弃之。吾是知高皇帝意不然也。然犹谓国家尚吏也，则自儒之骫始。

骫儒者，常以慈惠弗忍为事。一语文比法守，见谓之申、韩；一语钱谷货贿，见谓之管、商；一语委图奇中，见谓之苏、秦纵横。宁弛母誸，宁濡毋奋，宁含疾保瑕，毋抓垢剔疡；宁优优养名，毋赫赫见功。故纪纲日𬏦于上而不察，风俗日靡于下而不问。吏然乎哉？亦非儒之所宜有也。儒之不通为儒，而诋吏非儒比，受事则患儒之不适，尽去而师吏。本末衡决，首尾垂剌，不篷国体，而更号国家之尚吏也，谬矣。

张侯言：国之大衡，不可一日借人也。为惠于法之内，则虎变为狗，而上下共为政，无所不分，而无所不畏，权坐而见夺矣。何以令民？为威于法之外，则爪牙用事，民重足立，若伏鸷，若乳虎，威亦亵而不行。所称吏难者，不在是邪？张公之来，行法不避，于是民始知朝廷尊期而政成，则睹上下辑睦，无烦乃公重为也。时有所纵舍，曰：皆吾人也，安得𡣟氏豪而污人萧斧哉？然人犹凛凛神明之，盗贼不兴，讼者必以情，奉令承教，惟恐后之顾。金钱关说者噤不行，如领振裔，如臂使指，罔敢尝试以干上，然后曩之积靡顾化。故曰：法者，民之隄防也。隄防溃而有停水，否矣。

其再朝京师也，积五载所矣。民固知张公当迁不来，犹娟娟望之，庶复借一日乎否？亦藩我臬我，以波润我乎？而驿来以蜀臬行，民用怃然。其僚黎侯、安侯、张侯诣沈子，沈子曰：夫海上顷有岛夷耗，动摇民心，诚得贞干吏填抚之，甚幸。众仪张公，而公不来也。主铨者岂谓蜀险哉？虏关其北境，獠啮其南末，而地僻远，吏啄尢无忌，微公孰可使者？何则？公，儒吏也。儒吏之为人国也，知大体。

譬之射，挽强决拾，审固而后发；譬之御不范，驰驱不行，非偷一切取办而巳，肯任其纵废陵夷，不为国事事？矧手控纵自我哉？闻音有一地而宽严异者，包希仁、欧阳永叔之治开封是已。一人而宽严异者，柳谕蒙之治京兆、河南是已。一人一地而宽严异者，张复之之治蜀是已。吾知张公之为张复之后也。若乃大衡之不可借，虽时宽时严，终不易也。张公曩对大廷，主者尝进读于上前，此固莹𣂈儒者，吏于何有？于是二侯以余为知言，而张侯又蜀人也，喜其得天，请书而贻之。

赠宁波郡侯吴季騳入觐序

制，郡邑长吏三载入觐于天子大计其所属。于是吾郡季䯄、吴侯率厥职往。余告归里中，而郡父老就余征言，谓郡侯于余有一日，雅，以异等遴吾，率逾岁而绩大著，大其声而明扬之，宜莫先。无以守玄为解。余曰：吾宜言。夫古牧伯以三尺纲纪其封内，若布帛之有幅，有弗龙詟斯慑，有弗鞠鞠斯怀，宣上之德而周吾之泽，命之曰循良也。吾比与

论易，而契苏长公之说。长公说安土敦乎仁，曰：

济天下者必待于积，使物各安其土，而后厚之以仁。如因耕因凿而食之衣之，然后爱可广。一手一足，安能无穷？侯以祸知言。夫纲纪者亦百姓之土，而操植纲纪，亦长吏之积也。纲纪定而后众心安，下吏乃有遵循，而上始得布其仁，是故我与人与。吏得交相爱也，爱岂不多？吾观侯为人，闳达而修理，遇事感槩，酌机缓急而断之，无屑屑之细迹，务循循之至举，是人吏之周也。郡总邑之成，邑治则郡事究矣。以余所睹五邑，士安于庠，农力于田，而商旅熙穰于市，谁非侯安土耶？盖侯守法如其官，守官如其身，语无漫，貌无诡，而民见威；清白自表，不以市廛之入费民镪，而民见廉。岂无因革损益，尽与时宜之，无滋弊孔，而民见达。古所称循良，曷力焉？声之入人也，不逾数武，升高而扬彻于数里，所托殊也。郡之临于邑也，即无法不行乎？然非德音孔昭，式化必不捷。余以知侯润托高，余又以知侯之属所托高。故。自侯在事，天宇加朗，土脉加丰，而民物殷阜，以是报天子，称上最，何忝哉？二三子冁然笑，顾谓天曹当大擢侯，吾济安得久侯？夫既徼天幸以有侯矣，安所无余波，无暇远引，如建溪邹公，三迁不出吾乡，已事可征也。吾将采游童之欢谣，第列士之嘉诵，纪侯他日，若今日铏轫也，何纪焉？

定海时汝健明府最三年序

百里之难，自古以固然。虽然，按巳视成，循曹袭署，章程布矣，条贯具矣，徐与民信守之，三年而会，其成，犹易也。若夫历涉多方，东西靡常，寄治于行幕，容与条秩，试辄收奇，我未之前闻。善艺者必有恒器，舍其器而操人之器，轮扁犹兀兀焉，弦不习不成声，事理然也。

且一令也，而冲缓疲乐，剧易丰俭，异若悬宇，操一术而施之，是胶指南之车而求通于南北也。如时侯之为政，不然，

时侯书三年绩也。合其为确山、长兴、诸暨与今定海四邑者而成牍。牍繁而不胜举，其所承事诸使者不知几人，而一辞以为贤语。大凡曰修洁，曰精勤，曰敏练，曰端渺。指事而称，曰抑豪强，曰剪蠹弊，曰节财用，曰去烦苛，曰恤困穷，曰肃胥史，而约之，则曰实心实政，任怨任劳云。

时侯之成进士癸未也，到于今盖九年所矣，而甫一考，盖铨者已三目而三优之矣。与时侯同时者，多去为显官，知侯深矣，此庸牍而后贤哉！

海内惟中土易理，确山之政，亦犹行古之道也。长兴天下财赋薮，征输兢兢焉，茧丝易，保障难，而侯亦上上，岂催科之独工？盖民争负担驱牛车而来，税何乏之有？诸暨居万山中，山中人朴鄙，而此独不讼牒时集，斯亦未可卧而治也。

至于定海而后信令难，是我孱邑也，而有千乘之赋，锋𫔂𭣽铩，十于拨襫，斗争狱讼，百于穰袁。右彼，非所以安此；不右彼，亦非所以安此。长得一心人，推毂而御之，而后可以无忧。斯意又在簿书筐箧、户口农桑外哉？

因俗而善应，偶世而增奇，取天下事蚕纬于胸中，缕而出之，棼如而不竭，其孰能与于此？世徒议久任，谓久任则吏民安，政俗比而奸不生。使尽得如时侯者用之，何必又任，若渴者之饮大川汋而悦矣。

开府浙江常中丞序。

余谓世曷尝有奇功异勋？自夫守一局一官之节，抱咫尺之行，苟免一时之文责者，委时而养安，则贤者始擅其称。士于天地皆分内，而未尝有奇也。目视而耳听，手持而足行，职也，卒有蜂虿手足耳。目，不期会而相搏拊，一家亦然，尊卑内外，秩然，火在其突，则叫呼奔走四出而捄之，不为失序。忠尝之在天下亦如此，处经涉，恒人能肩之，可曰非养事。若痛心而忧，𭌰指而危，犹泄泄然以越局辞，是父子夫妇坐视其炎，而耳目手足忍其身之螫也。朔方之变，群不逞𪉑然颈大吏，授甲登陴，媾虏而内图。谈者尚曰徐徐，使天下武夫悍卒生心，亡元之辙不远，否则若晚唐诸镇，独士卒为政耳。天子赫然解佩剑授闻外，于是天下晓然知天之意无赦，而犹莫坚决。何哉？积无事之余，苟一旦侥天功，养安偷生之态牢，而效身报主之义微也。

当是时，上书奋而自效者，独分陜叶公，奋而助以戈者，独我常公。于是朝廷命李都督、梅御史帅师会叶公、朱公于灵州，我常公遣杨参将以三千甲赴之。围既合，激水灌其城，城圯，遂大入，贼窘，相屠就缚，而后上释宵旰之忧。

露布来我浙。士大夫人常公之功，余独嘉其忠。方遣兵时，人谓常公不諆浙而谋天下。余谓安天下何有于浙？

往四十年岁，浙于天下称脆，岛夷来，所至无不䲡藉，乃征兵变天下，天下兵亦复䲡藉，而后浙兵奋，岛夷歼。其后谭尚书、戚都督受命防蓟，曰：我思用浙兵，而浙兵以胜闻。今讨朔方，以浙兵防辽，及天津，以浙兵防淮，又以浙兵，于是浙兵锐然莫强，而齐之技击，魏之武卒，秦之锐士下矣。

夫天下胜兵所在也，尚谁之敢窥？此常公之张吾军也。项羽起会稽，以八千犹江东也。勾践入吴，与齐、晋诸侯会于徐州，致贡。于周则浙兵。夫兵何常？在所振之善谋者，谋之于堂上，而折冲于樽俎之间。

余乡先生陈公大章，旧公僚也，谓余曰：始吾尝谓常公伟丈夫，今果然。余曰：忠矣，不伟何待？

赠华邑侯考绩序

侯吾邑者，于古称王临川，计临川时不能如今剧。盖是时人文未尽开，士大夫之青紫而游者鲜也。甲兵不试，民无供亿转输之劳，上无催征敲朴之繁也，弹琴而颂声作矣。说者谓临川于𮠆试青苗，焉有如试青苗于今之鄞，而耳目之者，不曰令与民市乎？即文法古今，亦悬寓矣。余尝读刘穆之传，谓穆之目览词讼，手答笺书，耳行听受，口并酬应，不相参涉，悉皆赡举。夫世固无若人也，有之，亦未奇也。惟所酬应，咸中窾不失，人，无后言而始奇，不知穆之能一一窾否也。虽在王朝，六卿分职而治，合六职之事而萃之一躬者，其令乎？而况当其剧邑，吏从旁而睨人，持牒而求日不知几，非明镜必疲于照矣，非劲衡必殆于称矣。若我华公之治鄞也，可异焉。其敏练于钱谷，老廥不如；其停审于讼狱，老胥不如；其明烛于情变，老更不如。而其持平守清，澹如流水，繇爽垲暨湫湄，自高门逮贱旅，咸秩得宜，不疑滞于物。即老师宿达，阅天下之义理多者弗如。夫前三物犹吏事也，辨固难矣，而加之以清平知化，委蛇委蛇，此其中之可受也，不可以吏事槩矣。夫临渊揆水，浅深难察，然习者镜其波而度其沈，尺鳞神鳃之蟠，不必没而辨也。临川之名满天地，而明者独见其微，则预于鄞，揆之将无。其好异见奇，素与人情违邪？我既有华侯矣，临川何足愿与。诘余者曰：夫朱紫月旦，何容易哉！子何跻侯于临川？曰：吾以事实之，披簿书，决诉牒，按章举事，不足以见侯。余所异于侯者，登耗十年之户

簿，怀当何

口，裁量十年之版籍，稽勾十年之田赋，据几集议，翰不再染，而无后言，此傥所谓无宿诺者耶？岂若临川日夜苦其民，而与天下之士大夫斗乎？且侯三年既若此矣，积兹以往，力弥闳，智弥拓，故非尺度权衡之所料也。

良乡令王君膺奖序

仕莫难于令，尤难于畿辅令。国家繇发，无巨小，旦夕征畿辅邑。邑多中贵人势家，不可问，四夷之贡使，边庭之将戊，往来如织，四方轩车观上国者，迹交于其庭，旦夕饬厨传不少休。为令如此，可不谓大难乎？然使土富物厚，即一切倚办犹易。而良乡蕞尔小邑，重以繇，故其民日窜于他境，田污莱不治，令徒以空印操民上，而当前数物者取盈，故智计内困，嘉声外销，无完去矣。虽然，非难也，设敲朴以御之，忍呼号之声，而快已之所欲。为民虽贫，岂尽赪尾不任哉？夫令若此诚易，而君子以为非令也，其有所不忍哉！良乡刘生客于余，数言王侯。余曰：曷征？曰：昭陵之役，大司空征徒乘，侯负畚锸以从者一岁，民争经营焉。绩最，大司空才之，移大中丞，受上赏。行部绣衣使者出必道良乡，入又过之，必曰：若令才，奖以数十言书上考。余曰：民谓侯何？客曰：夫民何知一钱之不输，一日之不役，然后慊耳。然异日者之政，馆客多留，上官责对簿，而事益棼，民益困。侯来，则馆无留宾，庭无啧言，官无废事，而民亦无病力。此侯功邪？遇合邪？将今天子善治于上，而百司饬励，莫敢奸吾民邪？余以是重侯。侯获奖，而民欢忭如其巳得，乞吾言张其事，此重将也。侯，掖人也。掖有宿公者，尝为我郡理，笃厚廉明，民不忘，至于今。顷余侍同朝，比部称平，念其母，投簪以去。此可谓贞行君子矣。夫掖多贤哉！

蓟州黄判官序

吾鄞黄氏之世，自饮飞始。佽飞者，梁乾宁中，为佽飞都副兵马，守明州，有保障功。殁而祠于乡者三。裔孙南山先生，以理学著，其后为西川兵宪公，又后为太守公。守溪者，太守公子也。少有声黉序间，以赀为太学生。万历改元，授蓟州判官。将行，问政于沈子。沈子曰：黄君知古者置民牧，何哉？夫牧者，德惠和训，强干劳民，奸宄于是乎平，讼狱于是乎清，虽簿书𫄙棼，不敢言劳，粒粟丝帛不敢言私，此置牧也。黄君又知今之政何如哉？天子虽冲年，精励于上，百司奉今行法，有过无不及，海内循艮，铨曹收之，不胜。鸿序鱼贯，恒有滞忧。何者？多故也，一罹文法，弃之若此介。比闻官蓟州有两人者，其一人在事颇久，其一入尚新。两人者无他过，独以私骑驿马，为廉者所得。比部持，又论免，所知有力者救之万方，终不得，胥靡匍匐以归。黄君不闻哉！黄君祖父皆闻人，读圣人书，虽不恐之以害，歆之以利，吾知必忠孝不苟焉，营世俗之所希也。蓟去都，

朝发而夕至，吾属耳矣。乡人饮黄君于珠玑。

盈椟不如夜光在握；胪醁满腹，不若箴砭在目。彼史氏之言，善言也，请书之。

赠陈表兄赴郧西簿序

余少而读子虚、云梦之事，諔诡幻谲，至不能名。

麋人霞而望之，劳总城之难，登遮及大屈箎，

其声悲以长，又怜贤人志士之心顺恫乎有余思矣。士行游四方，熟非事焉，特事未定耳。借以屈子之时，游云梦之渚，触目皆戾，何以寄赏心焉？安得任虚舟之适而抵是哉？表兄陈长君授郧细簿，过余，余未论簿卑，且快长君之有是往也，赠诗卒章云：枳棘郧西栖亦稳，木兰洲畔放歌回。诚艳之云。夫骚人哀怨，戚违君而遐投；违士旷怀，欢与物而随往。凡所遇者皆非我也，而横生欢戚于其间，则以我遇，而未尝与非我者遇。或者顾谓物令人喜，物令人悲，不亦浅乎？是以君子游世，尊之王公不以荣，卑之蔬布不为贫，不得已而起为吏，宁下无上，宁卑无尊，职近而易称，事浅而可全；禄薄而无祸，地间而不喧，故优游暇豫而无患苦于人间也。彼三闾大夫何足愿欤？能大者享厚奉，功高者处危忧，有常职而赐于上，曰：会计当而已矣，牛羊遂而己矣。簿书期会，吾无失焉。听民之自治，勿扰之而已矣，而无失吾常。此之谓不以物撄神。吾将寄吾神，与君俱往夫。或曰：彼郧居山溪中，楚蜀之会，与云梦相去数十百里，子乃是称非舆。余矍然曰：非哉！余缪矣，余缪矣。虽然，吾以神往，虽数万里可也。子谓我曰：陈长君以治人往，子不教之以奇策要务，衔嚑论其他，如画鸾凤而命之翀天，越人指途而剌剌，道齐銮正橛，遵修涂，行之事也。然长君世家子，袭组带之遗芳，㧛朝野之故典，更事熟矣，故吾以所闻诵之也。

万汝唯舍人考绩序

夫学者莫不有口，行乃无征也。发箧探藏，取百家书读之，闳肆办博，譬巨海之出珍奇，大岳之产贞干，鳞鳞具矣，用以谭道术，辨国体，何莫无口？虽然，末也。今天下各以其术揣摩大氏，阳附圣哲而阴去之，急则河奔浪覆，诡辞以服人口，直为名高取世资耳，用之终亡效。诵读若此，虽穷年何赖焉？

余以为性术异变，统于中庸，小辨破道，巧言乱德。学者发愤往籍，师模弘范，以究当世之用，其必有沉潜之思，宁静之力，而庶乎。夫沉潜之思者何也？杨子云曰：神心恍惚，经纬万方。天地神明而不测者也。心之潜也，犹将测之，况于事伦乎？人心静虚，动躁则实，实则道无所居，神明恶之，索之愈急，而去之愈远，故曰待沉潜者。夫宁静之力者何也？夫学者患弗能知，知之患弗能行，盛气疾走，亦弗能行，故非宁静无以致远。彼其气安而神王，张弛适而迹不留也。

嗟夫！世诚得是人而论之，故枯竹之宇，可覆勤于鼎彝，柱下之文，亦并参于席上。吾同年万汝唯之为中书舍人也，三年矣，书其绩于牒，以报司功，曾不能掩尺楮。盖舍人掌纶封之事，侍从出入，职大省，宜无可书。虽其所谓学成而好修者，淳淳渊渊，非吾二三兄弟无称焉。君质行君子也，居省中，辄手一编，屈首受业，若为经生时，恂恂未尝舍一言。操志谨洁，约其身如严姆之卫闺姝，而不敢慊其所欲为。此吾所谓行有征而不以口，有深潜之思与宁静之力，以成其学者。舍人勉乎哉！无何，而天子拜为御史。夫御史艰也，言论风旨，无所传闻则为愧，有传闻而无当，则尤愧。棋置谷受，绮分鳞次，虚已以待之，养全才而出之，不在其口，在其躬也。万君勉乎哉！

赠陆鸿胪序

金陵陆氏，其先我鄞迁也。由鄞而昆山，由昆山而金陵。盖高皇帝徙郡国豪杰实京师，昆山陆以赀徙。今三陆鼎趾闻人，蝉联于当世矣。曰肖龙者，为太学生几年，蔚有誉于公卿。今年秋，始赴铨，以我司成公书来曰：陆君待除，例当为北鸿胪。然陆君不𦖦为北鸿胪，惟余心亦仪其南也。盖陆君雅好游，士大夫不厌其数，来去之，辄思。故司成公居南，而愿其南。顾陆君北，则都人士之与游者又愿其北也。既陆君谒而南，于是都人士叹其去。沈子曰：夫叹陆君者，不以陆君可游杙，吾亦叹陆君。今士大夫重内而轻外，南都虽高皇帝都，仕者犹外之也。今陆君独请，虽其坟墓亲戚不释之故乎？抑纷华之好澹矣。鸿胪掌礼仪之辨，别四方君长朝觐之等，而日盘辟天子之侧，一趾一语，少愆于度，白简随其后。今任职者岁常夺禄之半，此犹兢兢者也。留都异是，独岁时上食高庙，谒园陵而已。日晏起饱食，驰车马，过贵人，鞠躬后言，无失职已。难易岂不百哉？而仕者顾右北也。嗟夫！余安知南之不为右而北之右邪？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地之道，变盈而流谦，自天地不能两春并燠。常就阴息机，而佐其发生，万物𫲞化，曷有宁极？沈子曰：余尝至金陵，览观吴晋以来之故，慨然歌唐作者之词，欷嘘不已。夫其荒原野草，感叹悲歌，而不知后五百年之为高皇帝丰镐也。夹道朱楼，御沟垂杨，弦歌大雅之声，户巷不绝，虽二陆复起，不能咏，况唐人哉！於戏，盛矣！宜陆君不能一日去此也。

送杜伯理序

夫士含秀葆灵，揽三才之粹，居则范乡党，出则效百职。乃今之士坏矣。夫民坏，法刑之所及；士坏，则逃其口而匿其身，以为礼，即不我收耳，刑如予何？斯国家之大妖也。

余行游四方，大抵山谷之俗庞，近野之俗鄙，都市之俗狡矣，下邑之俗利，中都之俗巧，大都之俗诈矣。邑愈大，俗愈薄，此犹民也，怒而靡，喜而解，情可知，法可行也。坏俗者莫甚于士，尤莫甚于上都之士。

上都之士，戴峨冠，蹑鲜履，翱翔揖让，逡巡容与，诵说先王，比于邹鲁。而中实不然。赴利如湍奔，避难如鼠窜，倚衣冠以侮齐民，齐民莫敢问；哆诪张以误侪畴，侪畴莫敢诘。而且连朋呼类，猿引蝇逐，足以夺人之气；星言夙驾，把臂捩腕，足以结人之知；诡辞柔气，称托比类，足以屈人之辨；甘味美玩，投间抵隙，足以溺人之智；奇祸恶声，阳授阴阱，足以恐人之心。转相师法，日甚月皿。俗以大坏，法以大格，曾是而可以弗禁乎？

余尝以为禁之不难，诚简海内，鞠躬君子为之师，不言而自喻，不威而自惩，潜夺其非，而亟反其习。而略先几者以为迂，务不足图也；规脢仕者以为庸，功不足建也。今日之士不为他日之大夫乎？而听其傲戾恣睢，不以一语相加，仕而后绳之，不亦晚乎？戊辰成进士，余甲在三，当除郡县吏，与丰城杜伯理观大宗伯政，尝愿请为学博，苟得行其道，即婆娑卑秩可矣。会试馆弗果。于是乎伯理有𠱙于狳之言，请教杨州。余尝游扬州云：

大江之南，五湖之𬮠，其人轻心，其贤者阔达多奇节，其不肖者好穷大，履隋皇之败德，若吾前所陈者皆有也。君何以教之哉？

出自东门，负郭而俎豆者，董生也。董生奏策武帝，明天人之际，极质文之变，一相江都，而骄主为之改容。今君辞荣就閒，恬然不欲见奇于当世，意念深矣。教诲多士，孰与相骄主难？吾知江都士之有蛾术也已。

送沈幼真序

一一贯与其同年友三十人，受学于词林。无何，幼真病，告幼真曰：天不假日于人也，学邪忧吾身，不学邪愁吾神？吾不得与诸子卒学，天也。一贯曰：凡学，为我而已。子处是非师友所能益，子去是非师友所能损，子无患去矣。且子之学，非驰车骤舆，争先致途，引强负重，角能见功也，病何害？学无患病矣。夫学，索之愈勤，愈不获，获之不必勤，求之愈远愈不至，至之不必远。殚神敝力而恨不及者，斯夸父之喻也。举目见日，何近非日，而逐日于日，岂为得日？凡今命学云者，艳其文辞，多其记诵，考往代之宪章，极熙朝之法戒，兼收并采，资用代匮，如是而已，无益也。不惟无益，且加损。

子不见蚕乎？纵横文理，三眠三起，就物戌形，巧莫逾矣。吐丝自缚，迄尽而止。承以文筐，浴以兰汤，制命妇人之手，茧成矣。而蚕则止，美尽而质化，功在而身毕，所与共温暖者，非蛹氏之族也。以斯方之，奚不返其性命之常，而招招然观耳目哉？彼向之所谓巧者，不既大愚乎？

道恶乎在，神恶乎存，命恶乎入，治恶乎出，六气恶乎和，群动恶乎生？雕文镂章，祇增重于简策；驰勋骤绩，仅垂耀于旗常；采荣树名，独被焜于骸骨；聚徒集友，第发喧于堂皇。

善学者有以学。学非外也，虑吾内之不修，非虑外之不至也。夫子兴浮云之叹，颜氏享屡空之乐。夫屡空为乐，何物非乐？富贵浮云，何物非云？万物尽空也，尽浮云也。吾生亦空浮云也。知空则我大而物小，故惟颜氏之子可以行，可以藏，而他不与焉。

吾子方将披尘雾，睹大虚，完其耳目，含其聪明，游于冲和之场，放于独往之境。吾以子学今始也，安知病之不为，去病奚患也？

又曰：凡吾所为幼真患者，尽吾患也。吾虽未之及也，言则至矣。惜乎吾不能除其患而为幼真患也。

赵氏节孝序

史一贯曰：余观赵母之事，而叹晋下宫之功也。大司马张公志府事，载赵母及妇节孝，然尚未竟，余请得而论之。余髫时与赵氏子参鲁游，尝过赵先生，俨然师事焉。赵先生客童子，童子何敢当赵先生礼恭如此。久之，赵子举一子，客曰：赵宗人今鼎立。余问客何以言？乃始知赵宗独先生父子，今及孙而三，他无人也。由是言之，方母居婺，赵宗母子茕茕耳。危哉！危哉！夫婴、杵臼存赵孤，虽艰危犹男子也。今母之存赵孤也，而一妇肩之，家贫不能给，茹茶攻苦，终不以故下堂媿死者，又能教其子孙。令致青云之上，鬼复血食，此与下宫之功何异？故世之论节者，厥品殊方，不可无辨。家世蝉联，子姓玉立，赀财可以自卫，而保有令名，妇人之智也。感伉俪之好，之死靡佗，妇人之仁也。畏讥忧谗，奉身至没，妇人之忍也。命也何言，妇人之决也。力持门户，不待男子，妇人之健也。计宗袥百年，绝于一旦，迍邅挫厄，存绝继亡，若赵母者，妇人之勋也。虽揽贞履义，殊涂同归，而事有难易，不可槩论。嗟嗟，赵母，可不谓贤哉！假令课节而殿最行焉，母当为称首。然赵氏妇又宜其姑以孝闻，有是姑，有是妇，天所启以报母者，岂毫发爽哉？乃赵子举于乡，而赵先生以贡上天官，麟凤代出，为世所知。妇姑虽殁，

名为兹益彰大。今天子甚嘉操节，诸郡国采摭幽仄，以名闻，辄下礼官议，所以旌异之甚厚。若赵氏妇姑，观风者，胡一丁不采也。

寿目峰先生士丁

目峰先生者，赵氏仕为怀宁县学官，到官自免归，有子举进士，读中秘书，给事中。今年先生岁七十，太学博士周君辈以年家子，将遣人上觞。而给事君以直谏谪高安，且过家宁先生矣。沈一贯曰：夫人情何涯哉？以好者胜。恒人好荣观，取尊显，则乐巳。志士矜名，名及之则乐，不则戚。君子修义，义安则与安，义危则与危。其殉义必往，亦犹小人之于利也，趋之，虽蹈水火一顾，诚焦烂濡溺，而快然乐已。初，给事中屡上疏十口事，以为言之则心乃畅悦，不则郁郁懑人，何暇于明得罪，既得罪，又以为命安所之，微坐法，则郁郁地。人且有阴阳之患，岂两无？失哉！或曰：彼给事者将无贻其亲忧乎？应之曰：彼给事者，乃服亲教者也，其亲间之，方将忭手谓余：乃今有子，奚其忧？先生之为人也，斋坐而矩行，择

而后言，有道君子也。身不得其志，而亲见于其子，岂以珙璧易一，忠孝令名贬哉？故曰先生乐也。初，给事见逐，一贯职在史官，不可令其事遗逸，尝编摩本末。今皇帝圣睿好学，时游精于笔札，尝大署文华讲读殿云：学二帝三王，治天下大经大法，他署尚多。万历二年，署书赐群臣，自辅臣、六曹之长、大中丞、讲幄臣皆遍书，大盈尺，皆四字，或两字成文，文如其官，盖异数也。赵给事中参鲁窃念：天子富春秋，好学如此，三五何足道。顾古者称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臣等职在弼违，陛下岂以小臣不足辱贶？敢昧死请。盖意在规箴云。章上不报。会赵给事复谏祠碧霞之神，滋不悦。中人申信者，居守南京也，扩其党掊刻恣甚。给事中王颐有事禁中，中人挟私忿，操箠逐之，事闻阙下，信称病免还，薄罚其党而已。赵给事抗疏谓：此曹乱政，不一大惩创，则朝廷不清。且信既以罪征，不宜复入侍左右。中人见其疏，大惧，环泣于上搆给事。

上不得巳，且令给事之高安，顷且召之。人言给事之左，自乞书始。或曰：不然。夫既以怒中人矣，祸必有发。昔刘洎为文皇帝辅太子，留守定州，至简注也。洎请得按大臣不法者，自行诛。文皇帝曰：臣不密则失身，卿慎戒哉！后竟以此得罪。初，文皇帝赐群臣飞白书，洎至，登御床争之，虽翰墨雅好于人。臣小心翼翼之义，亦少疏矣。谗言孔多，岂曰无阶？嗟夫！以文皇帝之纳谏宝贤而不免也，危言亦不难哉！余按内籍，见衣食县官者万二千七百人，此皆冯城社，诡神奸，以血食元元者，外廷安可问？太吏拱手如小臣何？幸天子神圣，操纪法凛凛，不尔，何无汉、唐二季之忧？赵氏有宋苖裔，而先生之宗，五服之亲盖鲜。先生生而孤，母夫人誓师抚之以有立。先生长而娶，孙夫人，以孝闻。一贯异日尝为节孝序纪之，而先生之笃学砺行，一贯尤少而服膺以为难。今给事君大节又如此。芝有为芳，醴有为香，源本之所渐远哉！夫世人黄鲐项领不少，独操槩可永代，如先生父子，岂不希觌？是故余之所为先生寿者，不以七衮，以此。

张太仆序：

使有良田广宅，背山临流，沟池可以供渔钓，杯杓可以合宾友，谈老氏之玄言，弹南风之雅操，则无羡于帝王之门，斯仲氏之志也，余心希之。虽然，请更其辞可乎？

使有哲主负扆，淑辅推毂，妙誉升腾，俊僚同服，仰接飞龙之云，俯荫游凤之林，植根芳苑，布英明廷，匠阊阖而独搆，酌大斗而乐。岂，蹰躇皇涂，游戏泰阶，丛勋名于竹素，参遐躅于夔契，此莘野之所投耜，而渭滨之由罢𦈏也。

若夫时俭而机易，事违而道谐，操计倪良平之筹，幕中黄育获之材，折冲疆场，威棱夷裔，雷震虎步，炎炳海沃，誓金书于天府，贻谈士之口实，斯亦丈夫之快矣，岂羡赴枯稿之渊，娱泉石之细哉？

夫并介无常，遭时设义，灵结伟立，必有所发，不硕之为勋业，即华之。为文章，不流之为利泽，即永之为寿命，是知神仙乃豪侠之尤，名硕即嘉遁之最，纷纶异迹，谅同一揆。互引典文，辄自高赏，未始遁于大观之致也。不然，吕叟入秦，及关而叹，梁生边越，登岳长谣，彼将超意远览，遐举极蹈之务为，而恶能无槩，又况其他乎？

会稽张公，怀奇颖之略，登承明之版，扬历中外，十有余载，倦而请息，投老鉴湖，经营别业，题曰镜波之馆，自为文记之。余睹而异焉。辛未春，令子魁天下，明年，岁满六袤，公所造楚中士十数辈，感骥群之异盻，嘉龙门之共蹑。星岳非远，冈陵可颂，于是焉命余以文，遥上觞焉。

余谓尚子婚嫁，要五岳之往；文成胙土，践榖城之信，致至则返，是曰复命。矧夫侧翅天宇，肆口世味，既邅回而不试，宜连蜷以自适，休哉！镜波之作，鱼鸟为邻，击空漪以濯天，歌正音而潇洒，斯所谓蘧氏可卷，而范子遣鸟兔之累者也。

始公蜚声中翰，历官仪曹，陵厉霄汉，云龙变矣。既而握文衡于全楚，多士育其菁我，扬武绩于鬼方，夷獠屈于干羽，无试不奇，非曰奉法循理而已也。郁而不竟，忧则违之。然令子遘会风云，纵辔词苑，斯家驹之千里，池凤之一毛，可不谓能世其官者乎？

天祚明德，不于其身，于其子孙，而其报人也，不报其人，报其人之天。公方将跨天池，友造化，餐汤谷，饮西海，与道周始，游年无穷。而念子挟风霜，依日月，异时者襄润丝纶，拯龛区宇，不偿公之所未足，而出其有余未艾也。然则并介之节，斯两之矣。若是，虽与乔松等年，自然齐光，邈无俦而独立，表维岳以称尊可也，庸有涯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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