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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go文理组】周日□礼拜□开会□审批文件□读书□喝酒□睡觉□活着

发布:admin2026-07-23 06:38:04 6753条浏览分类:星火论坛

01.早上十点半

但丁从教堂出来,踱步绕了街区三圈,还是停在了老莫里亚蒂的酒吧门口。

时间尚早,直直照射下来的阳光铺满了这栋小屋,宛如自然之神明的赐福,温暖地拥护这处小小的空间,却刺得他睁不开眼。但丁眯起自己得双眼,顺着光望向天空浅薄的边际,耳边突然响起礼拜后神父看似语重心长,却显得平淡无味的话:

“难道你不知道,人在这里才获得幸福吗?”

他们在今日之前素不相识。但丁鬼使神差开着车跑到几公里外的街区,寻着一个不熟悉的教堂做礼拜,而这位神父则是前段时间刚掉来这里,听进在萧条时代下街区中悠闲民众的烦恼心事。但丁只是睡眼惺忪地跟着队伍,等轮到他时被厚实温热的手掌轻轻抚开他略微皱起的眉头。

就连陌生人都这样。

他将视线收回到地平线处,重新看着酒吧紧闭的大门。老莫里亚蒂一把岁数,难以用简单几个词说明白他的身份,但酒吧老板无疑是他做得最好的之一。白天这里只是街区里不起眼的建筑之一,则等到夜幕来临,拉开那扇门,投身于略显迷幻的灯光和音乐,便能让人将凡世所有忧愁烦恼一甩脑后,就连批评和讥讽的重力都再也无法绊住他。

但这个世界也不见了。

但丁抬头看着曾经那块儿尽心设计的门头招牌,已经包上了一层黑色的厚布,就像葬礼所有人默哀后终于要在棺材上盖上一层布,但丁却觉得像曲终人散,满堂喝彩后落下帷幕,他才匆匆赶到,却连灯光也收起,有些寂寞荒凉。

怎么会突然停业了?是突然身体不适吗?还是在这落魄时代的重压下,难堪经营的压力?或是终于觉得玩尽了、无趣了,驶往人生的精彩下一站了?

他长叹一口气,上前几步,轻轻抚上了那扇门。在前几年还称得上苦涩的岁月里,这里还能通往一片清净之地,没有挖苦和讥讽,只有七分宿醉;如今透着门缝向里探索,也只有灰扑扑的现实,描着点儿地狱的轮廓和影子。

人往中年走,就是一条只能目送别离的独自苦行之路。几年前老莫里亚蒂记在熙熙攘攘人群中对他突然来了这句话,他脑子全都泡在酒精里,只用了剩下两分清醒觉得不以为然。

现在他迈入35岁,真的要什么都没有了,真的要什么都不剩了。

但丁有些伤心,为了很多事和人,也为老莫里亚蒂和自己,他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侧身依靠在门上,像是寻求着最后的陪伴。

“吱呀——”门突然打开了一条缝,从中伸出了半张俊秀年轻的脸庞。但丁冷不丁地和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对上了视线,愣在那里像中了邪,一动也不动。

“啊,抱歉,看你一直站在门前。你要进来喝一杯吗,现在咖啡馆营业。”独属于活人的热气随着青年的话语直直扑在了但丁的面颊上,男人眨了眨眼,本来苍白消瘦的面孔一会儿发白,一会儿又红了个彻底,往来反复,格外好看。

他吸了几口气,才缓过神来,终究是惨叫了一声:“呜哇啊啊啊——!”

02.随后十一点

但丁一声惨叫好像把魂都丢了。青年将厚实的门推开,让清风带着阳光涌入室内;他又将招牌挪了出来,放在一个较为显眼的位置,摆出来的那一面写着白日咖啡,而伸着脖子往背面一看,就能看到上面写着夜间酒吧几个大字。青年简单收拾完后拍了拍手,又在腰上系着的围裙下摆上抹了几下,便自顾自回到了酒吧吧台。但丁大步一迈,跟着人进了酒馆,毕竟他肚子里还是有不少问题想一探究竟。

酒吧和他记忆中封存的样子基本一致,像是曲终人散的舞台,不再有轻松的音乐,更没有嘈杂的人声,除了青年和他外一无所有。但丁依着回忆描摹了一遍目所能及的一切,还是敏锐地发现了一些不同:柜台本琳琅满目的酒瓶前,放了几台做工精细、造价不菲的咖啡机。但丁倒是认得它们,是老莫里亚蒂画了一个晚上从一个蠢男人那里,动动嘴皮子耍耍花招“骗”来的,那男人山穷水尽死到临头,估计还抱着自己要发财的美梦不忘。不过那次是老莫里亚蒂带着他到库房里随意指了一下,当时说他能搬走就免费送他,结果但丁别说搬重物了,走个直线都困难,最后还是叫了人来把他扛了回去。

但丁重新将目光从这些重见天日的机器挪回到眼前青年的身上,他穿着一身宽松衬衫,袖子一下子挽到了小臂之上,正漫不经心地擦拭着柜台,轻松散漫,只有围裙结结实实扎在他纤瘦结实的腰上,一幅青春学生做派。

但丁脑子里闪出了许多只困在脑海里的话,可能是“我以为这店关门了,想来看看情况”,还有“不我不喝什么东西”,或者是“你知道这儿原来的老板发生什么了吗?”。但看到那头银色头发时,他咂了下嘴,干巴巴地问道:“你是突然变年轻了吗?”

“啊?什么?”年轻人抬起头来,看着这个白天说说些无厘头话的男人,“我?年轻?我?”

“呵呵…我是说……呃,你知道这儿原来的酒吧老板,还好吗?招牌蒙了布。”

“噢,这儿改成了早C晚A,呃,就是早上卖咖啡,晚上又重新做酒吧。”青年人故作好心补充了一句,而微笑的中年人但丁则微笑着吐槽自己还没像这理性小鬼所见那样落后,“他们做的新招牌还没到,朋友叫我过来看几天店面,噢我是詹姆斯·莫里亚蒂,隔壁那块儿大学理学院的学生。”他停下了手中擦拭的动作,认真扫了但丁两眼,纵使尽力保持理学院出身的理性犀利,但年轻人的那股清澈热情却难以压抑。

噢,还真是返老还童吗?呵呵。那这下没什么可说了,店还好好着,人看上去也没什么事,只是他大惊小怪。周末虽闲适,但也没有专闯空门的必要,那他就先走……

“您要喝什么吗?”

“一杯Espresso就行,谢谢你。”

但丁话音刚落,眨了眨眼睛,试图从叫莫里亚蒂的年轻人身上看到些狡黠得逞,但是他早已转身忙活,不给他一个答案。果然下次还是先想下说什么比较好。他随意找了张墙角的桌子,一屁股坐在张看上去还稳当的椅子上,作为他这白天无聊时光的支点。

电脑、文件、记事本,还有一本维吉尔新出的书,但丁从挎包中轮番将打发时光的东西摆了出来。来都来了,等晚上老莫里亚蒂来了喝一杯再走吧,讲讲这离谱的一切再顺便诉诉苦。他最后拿出了一直亮着来电通知的手机,它浑身颤抖着,向主人发出求救的信号。

“喂?对我是资产管理的,不我不是玛丽,呵呵…我是但丁。对法学院的那个阿利吉耶里,不,不…你是说钥匙吗?我在外面。对,隔壁房间门口地毯下面有一把…呵呵,我想想,实在不行就去一楼保安室那里还有一把。噢,谢谢…不,我不是说你,我对你没什么好谢的。行,你找到了?那就好,呵呵…再见。”

但丁嫌弃地挂断了电话,抬头看着这个名为莫里亚蒂的年轻人。大学生一只脚踏入社会,另一只脚还杵在学校里,面孔褪去了稚嫩,骨子里还带着几分不成熟,但丁在心里评判着,具体表现为没什么自觉。一个服务生端上咖啡后,只因发觉着自己和客人有些什么联系,便没有离开,而是直接拉开了对面椅子,老老实实等但丁打完电话,再开腔,活脱脱一个认真等老师的好学生。

“你是但丁老师?你是法学院的但丁·阿利吉耶里老师?”

但丁挑起眉毛,想了下,今年几个理工学院的普法讲座应该全部打包扔给了阿输迦。他举起了咖啡杯,示意莫里亚蒂的下文。

“是,大家都说的那个很帅的,呃,课讲得也很好的,但丁老师?”

但丁说不出是,只能点点头,不过他只想承认他确实叫但丁·阿利吉耶里,对于长相他只能表达对拦住他发问他个人生活的学生们的苦恼;而讲课,他好像已经是招生老大难冠军好几年了。不过作为年长人,他了然这些只是这个不善言道的理科生蹩脚的铺垫,他真正想问的大概意不于此。他好心地摊了下手,你还是早点说你想问的话吧。

“所以你是真的在文学院和法学院的教师会上,把那个科罗索,还是博尼法斯,是院长吗?我不熟。你在会上一个人就把他们怼得哑口无言,听说他们都准备推新的组织架构了,你发言完后就没再提了。法学院的那些老师脸都绿了。”

“是科尔索。”虽无关紧要,但丁还是指正了他的说法,但也没有太多,“呵呵…算是吧。”他扯了扯嘴角,当面吵架这事儿好像是真的,但他们只要一见面不管是教师大会,还是什么教师运动交流会,都没人能心平气和;至于组织架构没推行,只是因为他们走到流程的时候才发现梅塔特隆院长睡过头了没来开会,人不在没法走程序。

他是不好意思打断年轻人蓬勃的好奇心,转而扔给了对方一个问题:“怎么你们理学院的学生都知道这事儿了?”他在心里盘了下学校里那些不务正业,管不住嘴的“闲人”。

“论坛之前他们聊这事儿说了很久,就是最后被学校这边强行删帖了,这很难不叫人注意吧。”谈到混沌和恶趣,詹姆斯·莫里亚蒂的赤诚热情难掩他的激动兴奋,“达芬,噢文学院的同学还和我说,你是把他打了一顿吧?她看到第二天那个博尼法斯一瘸一拐,还歪着嘴来上班的。”说着他热情的眼神还在但丁身上扫来扫去,想从他较为纤细的身材上,能找出能够爆发如此惊人能量的原因。

“啊…?”但丁听愣了,瞪着那双清澄的灰色眼眸,现在它上面蒙上了一层惊讶和不解,因为俊朗面容被学生围得水泄不通的帅哥教师是他,在教师大会上把主任和院长说得一言不发的英勇志士是他,这个给了人一拳让其嘴歪眼斜的人是谁?

“是……是吗?呵,哈哈……”但丁张嘴想为自己辩解些上面,薄薄的嘴唇张了几下又抿住,平时灵活的舌头扭了几圈也没挤出个像模像样的字来。瘸着腿咧着嘴的博尼法斯像个瘫痪的乌龟在他的困惑中艰难爬行了几圈,直到一个跟头摔在了他的回忆开关上。

“噢——那不是!”但丁想起来了,他想起若安说完趣事后憋到快要破碎的神情,他一拍大腿道,“那不是他自己晚上喝酒喝多了,还硬要和人乱搞,最后一个过劲儿给自己脑卒还是中风了来着吗!”

莫里亚蒂得逞了,嘴上还故作惊讶道:“哇哦,那可真是想不到…”说完便从椅子上起了身,踏着轻快的步法。“喂,你这事儿可别说出去啊,詹…莫…詹姆斯·莫里亚蒂!”但丁慌慌张张,下意识像拦住他,却只蹭到了他袖口的扣子,顺着露出的小臂曲线,最后无意中勾了一下他的手指。

莫里亚蒂转过身来,收起笑容,捏着手划过嘴唇,摆出一幅拉上拉链的样子,装模做样对着但丁笔直竖了根手指,然后笑着回到了吧台。但丁目送着他迫不及待拿出手机,敲着些精彩的语句。可能是分享新来的工作?或者是生活的感慨?也许是专业上的难题?总之应该不是刚听来的劲爆校园八卦吧?

但丁叹了口气,不同于教堂礼拜时的另一种疲惫席卷了上来。他端起咖啡浅浅地抿了一口,摆弄着手中的手机,将催命来电一个个挂断。

其实如果可以,他还是挺想趁着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给博尼法斯的头上套上个麻袋,然后爽快地、淋漓地来他一棍子的。

他又抿了一口咖啡,歪头看向窗外湛蓝的天,好像是要起风了。

03.午后两点

短暂的闹剧后,但丁又将注意放回到工作上,让人恼火的现实。他随意翻了文件中的几张纸,略略扫了几眼,又不耐烦地丢了回去。荒唐的命令、虚伪的道德绑架、逻辑混乱、责任不清,大概就是他所谓光鲜亮丽工作的本质。

他打开了电脑,麻木地点开了邮箱,不出意外里面塞满了拒绝的邮件。但丁随意点开其中一封,扑面而来就是冷酷的否定和傲慢的说教。

“我看看……说我少了教务审批,但我现在这个不就是给教务的申请吗?呵呵。”

“什么叫走教务审批必须得有资产的辅助说明前置通过申请啊?”

“……我都35岁了,还要父母的亲笔同意书吗?”

荒谬的理由五花八门、层出不穷,但字里行间清清楚楚说着一句话:“我们不喜欢你,但丁·阿利吉耶里!我们花招耍尽,我们刻薄无情,你要明白我们的意图,理解我们的真心——”

“离开这片是非之地,但丁·阿利吉耶里!”

这世界上从来没人想把场面闹得难看,无非是无可奈何,不过是身不由己。但丁又吞下一口咖啡,莫里亚蒂的手艺侦察,但他的舌头依然麻木,尝不到任何苦涩,再大的刺激也无法在他苦闷的心中激起任何一道波澜。

文学院大部分人欣然接受维吉尔出走他校,这样他们正好能趁此机会大动干戈、清除异党,他们和法学院的一些不入流的人早就谈好了,只等收拾好让他们进来;师范学院的活人们对贝雅特利切的事故避而不谈,可背地里谁不知道为了某个醉醺醺踩着油门的“大人物”,只有法学院的一个人消失不见了,而其他人都当作无事发生,死人已升入天国,而活人还想尽办法残存。

什么都要没了,就连他来学校的原因都因为现实的消逝而虚无缥缈了。

“您之前在大学就读的是文学院学士,四年一直作风优秀、品德优良,是无数文学学弟学妹们心中的榜样……后来您去了他校就读法学博士,最后回到了母校仍然选择了法学院任职。不过我们都能看到您来校这几年,嗯…一直和文学院,呃…密切的联系。您对于文学院应该一直有…很深的认同和归属感,那您对于文学院和法学院合并,应该是最热烈的支……”

“呵呵……”

人类真复杂,装模做样的话术层层拆开,才能窥见其一丝意图,爱要裹上理由才施舍几分,连恨也要八面玲珑、滴水不漏。

但丁向来是真诚表达情感的男人。纵使平常他不爱做口齿伶俐的人,往往呵呵一笑,思索片刻才悠悠给陌生人一个深刻的答案,但他从不喜欢用累赘的语句,直抒胸臆就是,躲躲闪闪,他不喜欢。

所以博尼法斯站在台上,侃侃而谈战略方针时,他抱着双臂,坐在台下,敲着二郎腿表示着他的不满。博尼法斯倒没放在眼里,得意洋洋地说着:“如今学校重点发力尽在些理工学科上,现在的领导班子目光不长远,看不到我们这些老学科的价值。我们这些学院只有团结整合,将我们的结构和资源整合调整好,突出我们的优势,这才是我们的未来!”

他像模像样地铺垫着战略、未来、希望,迎来了站队跟随他的人稀稀落落的掌声,但丁嫌弃地翻了个白眼,连呸都懒得说出口。博尼法斯大言不惭,直到最后捏着嗓子:“我们也知道法学院因为之前的一些事情,饱受一些风评上的困扰,而这次整合,依托于学院的成就、历史,更是为法学院消除困扰、重新开始的支点,我们一定能重建辉煌!”

没人想把场面闹得太难看,除非是忍无可忍、天理不容。但丁的怒火叫这虚伪腔调一下点燃,而场下冷漠嬉笑的看客则让他的心火难以平息,只会更加熊熊燃烧。博尼法斯的拙劣演技还在继续,而但丁则忍无可忍,大拍了一下桌子,跨到台上,怒斥着这个“丑角”——

手机的震动声把他从苦涩的会议中拽回到了现实,无情的重力。恍惚中他觉得来电的名字有些陌生,只有冰冷的文字,由此触发的声音和形象有些模糊、不清晰。他瞥了一眼吧台的莫里亚蒂,他正托着下巴,对着笔记本电脑劈里啪啦捣鼓一通。但丁轻声唤了下他的名字,詹姆斯·莫里亚蒂果然如他所料没有任何回应,他比但丁更早沉浸在了另一个世界,

真是一个不称职的服务生啊。但丁笑着摇了摇头,接听了这通电话。

“你在哪儿?你没在会议室?你没在学院?你不知道今天他们在开会?在说上次没谈完的那些事。”来电的人连寒暄的话都等不及,就将疑问劈头盖脸砸了过来。女人尽量压着声音,却掩饰不住她的焦虑和烦躁。但丁听出来她应该是趁着空当偷偷流出来,嘈杂的环境和破碎的信号,真是和平时的钢铁淑女形象有些割裂。

“啊……原来是不知道,现在是知道了,谢谢你,阿斯特赖亚。”但丁慢慢地说着,好像这全天下最紧急的事一下子和他没了任何关系,他突然想起来,又补了一句,“好像早知道了,毕竟他们还特意问了下我的钥匙在哪儿呢。”

“什么东西?”阿斯特赖亚云里雾里,“你现在赶紧来文学院二楼会议室,如果能来的话,我还能帮你拖他们一阵。你赶紧过来把话说了。”

但丁沉默了,却没像之前那样呵呵一笑敷衍过去,因为他并没有在思考。他伸出手指,碰了下没喝完的咖啡杯杯壁,已然凉透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发问道。

“哈?”他的所作所为在阿斯特赖亚的心中大概只是理所当然的事,如呼吸一般,“不,这不是帮你,阿利吉耶里。法学院无论是合并还是继续独立,我都欣然接受,但我不接受有人不在、你不在的情况下贸然出现,我只是想要公正。”

但丁了然,他无奈地笑了下。他觉得喉咙异常干涩,连说出些客气话都困难万分,只有使出些力气才能将它们道出来:“我真的很感谢你,阿斯特赖亚。我明白。”

“但今天是周末啊,呵呵…我不在学校,我在外面。”

话已至此,阿斯特赖亚长叹一口气,她和但丁已经没什么话可说,连电话都来不及挂断,就踏着匆忙的高跟鞋声离去。

但丁挂断了带你花,他抬起笔,放下,动了几下鼠标,又无措地摆回原位。他心虚地看了眼莫里亚蒂,发现他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只能大声呼喊一声服务生,洪亮如雷霆,直接将走神的年轻人震醒。

“我想要一杯水,谢谢。”重重拿起,轻轻放下,他满意地看着莫里亚蒂慌慌张张从梦境中跑回现实,应着他这个唯一的客人的需求。

但丁思索了一会儿,又重新提起笔。

他在外地呢,一个距离学校只有几个街区,把油门踩到底只要十几分钟就能杀回去的一家咖啡馆里。

04.下午三点半

“你在看我吗?”但丁第五次顿笔,艰难写下了说明材料的最后一句话,落笔。在办公室中受够了冷淡敌视的视线,在教室中习惯了艳羡向往的目光,但丁难以描述莫里亚蒂向他投来的眼神传递的特质,断断续续却有着一种蓬勃的锐利,兴许这就是年轻人的能量吧,让他这个习惯于上层人物层层刁难的人,纵使全神贯注也难以忽视。

“我没……好吧我有。”莫里亚蒂下意识想要反驳,在但丁认真的注视下却垂下头认了罪,“你怎么发现的?”

“上了这么多年课的习惯?后遗症?呵呵…大概有人抬头我就知道他在往哪儿看。”

莫里亚蒂觉得不可思议,但又觉得这个男人说的这番话是不容质疑的真理。按理来说应该大声质疑,然后翻出吧台外,让但丁再给他演示几遍,用事实征服他的疑问。但他却丝毫没有这样的想法,心中只有“噢,也许真的是这样!”的惊叹,真是神奇的魔力。

“那件衣服是你的吗?那件球衣?”莫里亚蒂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指着另一处角落,但丁那个位置的对角线处,因为角落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杂物,墙上也有各种风格的挂画。黑布一盖就能叫人以为问题已解决,随口一说就能让人相信这是艺术已成,便轻易成为试营业中未了当的事项。如果不是精力旺盛的莫里亚蒂,但丁根本没发现酒吧竟然还挂了一件球衣,被装裱得当挂在角落中。

他起身向着那个地方走去;“我的?为什么是我……”但丁迈步的时候还觉得奇怪,但看到那件衣服时他噤了声,如果只是说他是佛罗伦萨人就说是意大利球衣的主人,他会欣然拒绝,但看到球衣左下角歪歪扭扭签着但丁的大名,他一下收起了笑容,这就是他的球衣,他在意大利惨败第二天酒醒后死活找不到的东西。

这荒唐到底算谁的问题?是那杯后劲过猛的烈酒?还是发挥糟糕透顶的意大利队?或许还有生活中频频发生的破事?也可能是看热闹不嫌事情大的老莫里亚蒂?是不是还得算上在旁边起哄让他脱了衣服在上面写名字的友人?难不成是被裁判一声哨响引爆神经,喝得神志不清,第二天还躺在床上痛苦呻吟的他自己?

“……”但丁面对着那件球衣,一声不吭,好像面对的不是一件自己找不到的球衣,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过去的自己,亦或者是一个更加高维的存在。他忧愁的目光,朦胧地晕染在所能触及的地方。这有些丢脸,但丁的双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即使除了他这个当事人外,没有见证那个晚上的“共犯”,只要他一言不发,依然能通过成年人的成熟和游刃有余,讲好一个为了心爱的酒吧繁荣发展,贡献出了自己的球衣的美好故事。

“好像确实是我的……哇,你站得离我那么近干什么!”

“没,我只是在想,但丁老师,会不会是你在这儿看球赛喝酒,队伍踢太差你就生气得站在桌子上面还一边把上衣脱掉甩在地上一边大喊再也不看意大利,最后在被人裹着外套抬出去的时候的,最后被骗着签了这个球衣啊。”莫里亚蒂挪开了视线,却总忍不住往他本人身上瞥,可每次看过来时,他都要想尽办法憋住笑意。他一个理科生,却将故事讲得眉飞色舞,好像确有其事,但丁想大喝一声胡说,脑子里残影却在说好像是确有此事,“这件事情好像确实发生过!”,就如同被下了魔咒一般。

“呵…呵呵……什么意思?”但丁所谓的社会人面具已经要破碎了。

“那儿边墙上有挂照片。”莫里亚蒂一句话把他彻底击碎了,但丁的表情兴许变得很好看,帅气的脸庞好像变成了一个面团,轻而易举就扭曲成各种好笑的形状,莫里亚蒂得用力掐住自己的胳膊才能不仰头大笑过去。

当事人急冲冲顺着莫里亚蒂想要指的方向冲过去,可刚迈出步子来就叫脚边的大物件绊倒,连着披在上面的布都叫他扯了下来。但丁吃着痛揉着脑袋,恼怒地抬起头看着是什么不长眼的东西碍着他的路——一台桌上足球机,有了些年头,却不开胶、不开裂,被人一直悉心照料一番。

“他怎么还没卖掉它,呃,我是说酒吧老板。”但丁扶着东西起了身,却还是不满地看了眼。莫里亚蒂看着但丁摔得够呛,终于想起来自己是被叫来帮忙而不是添乱,他想了想说:“那确实是要卖掉了,说是之前没人有空,明天就有人上门拉走了。”

听说真的要处理掉了,但丁反而啊的一声愣住了,他上手转了一下球把,杆上的球员还能随着他的幅度灵活地运动着:“真的卖了?这部看着还挺新的…这儿也没说连个桌上足球都摆不下吧……”

莫里亚蒂看不懂他这自相矛盾的表现算什么,对于不理解他自然而然会感到困惑,但既然有问题自然会有求知,他对于眼前的男人有一种想要彻底拆解的兴趣,兴许这样就能够解开他的疑问。他向前走了几步,靠近了但丁,自然而然还有那台桌上足球机,他无意识地拨弄了几下另一边的把手,直到但丁将代表足球的塑料小球塞到他空着的手心中,他惊醒了。

“啊,嗯?”

“会玩这个吗?”但丁指了指,然后绕到红色的一方侧面,摆好了防守的阵势。

莫里亚蒂觉得好笑,却配合地走到了另一侧,果断地丢出一球。

究竟是生活过于疲乏,总要有个宣泄的出口,还是善良本色,愿意陪人大闹一场。但丁和莫里亚蒂转着把手将这场球赛拉扯了许久,恐怕比但丁喝醉的那个晚上屏息期待的时间还要久。莫里亚蒂反应敏捷,脑子转得快,球一弹回来就大概能算出来会往哪个角度飞走,又要用什么力度回击,但丁把球一传回来,他就直接抽杆调整方位,将球抽了过去。

但丁必然无力回击,因为那是他精准计算过的一球,自信满满,莫里亚蒂甚至松了手,准备迎接这最后胜利一球。而黑发男人却不以为意,他等候多时,直直一挑,就将那颗塑料小球稳稳射中莫里亚蒂毫无防守的门内。

“呵呵,别太想当然了,数学小鬼……这机器我都摸过好几年了,闭着眼睛都能赢过你。”

两个人吵吵嚷嚷,又各自不服气,拧着把手又来了几局,即使两脚杵在原地一动不动,也满头大汗,但丁将所谓的成熟和矜持随着进程全部抛于脑后,他志得意满,投身于击溃莫里亚蒂。只在要扶着墙休息片刻时,但丁才有几丝忧魂附身。他看着低着头绞尽脑汁思考进攻路线和方案的莫里亚蒂,突然有些恍惚。

上次这么开心,究竟是什么时候呢?

05.黄昏六点半

年纪大了时间总是跑得飞快,但丁觉得明明才玩了没一会儿,蔚蓝天空已经挂上了黄昏的幕布。

年纪小的就总是忘了时间,莫里亚蒂还趴在机器旁边,摸索着怎么能算尽但丁的防守路线,能够开局一击必胜,至于下班这事儿,早就为了腾出大脑算力扔到九霄天外了。

杵在门口的顾客实在是等不及了,不忍心打断乐在其中的两人,却又实在是想知道个明白,索性拉开门把头伸进来,张望着苦斗的两人,喊了声:“酒吧现在营业了吗?”

“没呢,酒吧老板没来!”但丁和莫里亚蒂两人颇有默契,异口同声地应道,又迫不及待地开始研究。不过莫里亚蒂确实是脑子转得快的那个,很快意识到不对劲儿的他猛地站了起来,而但丁还困惑地抬起头来看着对来客支支吾吾的莫里亚蒂,看着青年慌忙掏出手机对着不知道谁发消息时,才终于浮回到了现实。

完蛋了。他想。完蛋了,莫里亚蒂。

他蹲在地上靠着桌上足球机,准确来说是将自己的身影躲在桌腿和椅子之间,托着下巴,颇有意思地看着莫里亚蒂急忙地招呼着客人,他拉开椅子叫人家坐下,翻了半天才找到一张酒水单,趁着那风尘仆仆赶来的客人还在研究时,他又掏出手机皱着眉头,在等能拯救他的人出现。

“呃,不要这些,我也看不懂,你随便给我来一杯就行。”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客人合上了酒水单,递还给了年轻的服务生,他看似能看透莫里亚蒂,便将他“好心”的命令从他的面罩闷闷传了出来。

但丁看到莫里亚蒂对客人的要求点了点头,背过身对着他却一下子垮了脸色,他还没对着莫里亚蒂嘲笑一番,就看着银发青年大步流星走过来,一下子抓住他的手腕直接拽起来。这青年看着瘦弱,实则力气很大,震惊的但丁还没缓神,就被他一起带到了吧台的操作台,那里摆满了花里胡哨的调酒器具,还有一个旁边脸色微妙的年轻人。

“酒吧老板呢?”但丁无奈,揉了揉刚刚被莫里亚蒂抓着的手腕,虽说这年轻人态度强硬,却挺有手法,一路拽过来却不觉得发疼。换些没有分寸的来,刚上手可能就要红一片,基于这个,他决定给莫里亚蒂的分数再拨回来几分。

“朋友说他腰不好,今天把客人招待完了把店关了就行。”莫里亚蒂亮起手机屏幕,给但丁大方地展示了自己的聊天页面。35岁男人瞥了一眼,话语过于简洁,反而难以琢磨。

“那你就走……?”

“这不得先把他招待走了才行!你来告诉我怎么调酒吧,什么都行!”

“啊?哈?啊?我?”

“你不是经常来喝酒吗,肯定要比我强吧,我是真的什么都不会啊…”

“我难道不也是客人吗?”但丁抗议道。

“咖啡店已经打烊了。”莫里亚蒂指了下腕上手表的时间,无理取闹。

这算什么……但丁抗议的话还没说出口,莫里亚蒂嘴上已经比了个“求求你”的口型。但丁无话可说,他有点看不下莫里亚蒂惨兮兮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顺着莫里亚蒂期待的目光凑近到吧台前,按照自己在酒吧中清醒的回忆,挑选着能拿来解决问题的东西。

“呃…呵呵,我想想…你先按几泵这个,然后加冰,然后倒上这个……不不,是旁边那瓶更大的,对,不不,你就倒一点儿就行,对,然后摇一下倒出来,然后再倒点儿这个,好一会儿我试试。”

但丁遥控着莫里亚蒂忙活,像是开了一场新的游戏,怪有意思的。就是莫里亚蒂将忙活完的成品端上来叫但丁尝试一下时,那种有意思的感觉便随着求生欲而消散了——莫里亚蒂很有一种古板调性,相比于调酒领域天才老莫里亚蒂来说,但丁把舌头咂断也只能勉强送给他一个“很有机械美”。

他挑起眉,在莫里亚蒂小心翼翼的注视下喝了一口,将自己的视线挪开,意在更细致的品味。

“还行……就是有点单薄,要不再加点风味?我瞎说的,呵呵……?”但丁话音刚落,莫里亚蒂就如得到真言一样又开始捣鼓起来,这次多加了几泵糖浆,但加了哪些风味是但丁犹豫了半晌后用手指轻轻指出来的。莫里亚蒂在这方面这的很信任他,恐怕连做数学上都不会有如此的信任感,不过那是因为这个青年自己会找到比指导更好的解法。

呵呵,老莫里亚蒂,这是你欠我的。但丁淡淡地笑着,接过根据他的反馈重新返工的一杯接新的一杯。

“嗯…好像这次有点太多了,多加点冰块吧?”

“你没加柠檬……噢,那儿有柠檬汁,对冰箱里。”

“要不加这个酒试试?呵呵…算了还是别了……”

“噢,这次这个感觉还行,要——”

“那就这个了!剩下地不够折腾了……”莫里亚蒂气喘吁吁,直接选定了最终版本,迫不及待转身给久等的客人送了过去。但丁倚着吧台柜子,他的面前整整齐齐摆了一堆莫里亚蒂的“伟大杰作”,正好他点评这那有些口干舌燥,看着各有千秋的杯子,他想了下,还是拿起了最开始莫里亚蒂调出来的那杯酒水。他拿起杯子衬着吧台的亮光端详着,对美略有追求的他此时此刻连“机械美”这种糊弄的话都说不出口,乍一眼看上去不会让人有太强购买的欲望。他太疲惫,但丁觉得他就是那种要和他直截了当的关系。

但喝上去呢?但丁抿了一口,让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咙的吞咽滑入到最深处,然后默默地感受着其能激起的一切生理上的、精神上的反应,出自于迷乱的酒精挑拨,或是其他。

说实话,他觉得初上手的莫里亚蒂还挺有干这行的天赋的。

06.腕上八点

残局的收整不亚于一场大战。但丁彻底打散了等老莫里亚蒂的念想,他将自己的物件如泄愤般一股脑塞到自己的包里,电脑、没看完的维吉尔的书、破事回忆录、废纸…他又忍不住想起了那个将莫里亚蒂端上的酒一饮而尽的神秘客人。他自始至终没有卸下他厚厚的伪装,但丁观察了些许都没探究明白他究竟怎么能在裹得如此严实的情况下喝进去的。

这男人可能真的只是口渴极了,随便摸了家店找点东西喝。但丁有些失望,他犹豫了很久,像是在脑子里用打火石擦出零星火花的人,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要搭几句话,却发现那个男人早就消失不见,只留下了桌面上的几张钞票作为他的回答。

“现在竟然还有人纸钞?”莫里亚蒂用手指捏起钞票,来回翻弄着,确认是真币后,将他们嫌弃地塞到了收银机底下的隙缝里,因为它不崭新、面额也不大,只是皱皱巴巴,一股铜臭味。终于将一切忙活完,他招呼道;“真的关门了,走吧。”

走吧?走去哪儿?但丁脑子迷迷糊糊,他问道;“你去哪儿?”

“我回公寓啊,离这儿不远,往西走过几个街道就到了。”

这儿确实离他不远,可但丁回去就远了,他顺着莫里亚蒂指着的方向看去,尽力从记忆中捕捉些方法;“……我和你一起走。”

“嗯?”莫里亚蒂挑起眉,看到但丁手里挥着的车钥匙,恍然大悟道,“噢对你喝了酒,开不了。你是要我照顾你吗?”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

“呵呵…那还不如直接打救护车和报警更体贴些。我记得你那边有地铁,我过去,坐地铁走。”但丁觉得有些好笑,却无力和莫里亚蒂深入来套狡辩的纠缠。

没钱买车的青年莫里亚蒂独来独往习惯了,自然一下子想不到找个代驾,或者是打电话叫朋友来或许是个更好的办法。可但丁为什么没想到呢?兴许是那杯酒的后劲儿起来,他真的有些醉了。

冒着酒意的但丁提着包,跟在莫里亚蒂身后,脑子清醒得可怕,一言不发。夜还不深,但走在街道的路上,除了彼此两人,就只有路灯一道道微弱的灯光陪伴着他们。太阳早就落得没影了,没了它的关照,夜冷得让但丁有些发抖,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来不及捂暖,就凉得想让他自己全部吐出来;但他想到自己今天似乎已经长叹太多次了,今天已经要结束了,他不想在莫里亚蒂这个年轻人面前表现太丧气,强迫自己全咽了下去。

眼前这个迈着快步的青年,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一个前途无量的大学生,生活中的矛盾变不成脚上的镣铐,只要他坚定自己的信念,一抬腿,便什么都困不住他。就好像,就好像——

“但丁老师,你之前也是在我们学校读书的吗?”莫里亚蒂头都没回,自顾自开了腔,打得但丁措手不及,他连嗯都没来得及说,莫里亚蒂又直直抛来一击,“文学院和法学院真的要合并了吗?”

打破看似美好的平静的结果就只能是陷入死寂。两个人不约而同都停下了脚步,而莫里亚蒂偏过身来,转头看着垂下头的但丁。莫里亚蒂只能看到但丁烫得张扬的发顶,没法从他垂落的发丝阴影间捕捉到但丁的神情,是悲伤还是烦躁,或者是已经如死一般平静?

“不,当然不…我不知道,谁知道呢?我觉得你们很多学生知道的都比有些老师要多。”但丁开口时感觉快要笑出声了,但下一句便直接坠入谷底,说起来有气无力。

“其实快了吧,本来就是上面人的意思,不然博尼法斯不会那么肯定。”他最后还是干巴巴地补上了一句,抬起头来。正正好好,路灯温柔冷漠的光映在但丁的脸庞上,像是祝福和怜悯,莫里亚蒂只能从他身上看到疲惫和绝望。

这个青年想要说些什么,但绝不是安慰的话语,那并不是莫里亚蒂会说的,更不是但丁·阿利吉耶里想要的。

莫里亚蒂指了指自己的身后,莫里亚蒂的前方;“没多远了,我的公寓,到了后再走几分钟就是地铁站了。我们走吧。”说完话两个人又颇有默契地启程,步伐一致,却拉开了一定距离,若即若离,直到莫里亚蒂又抛下了另一句话;

“那你会打算离开学校吗?”

好像不用他自己,他很快就要被赶出学校了。但丁不说,心里却忍不住呵呵笑起来,当然这话可对着莫里亚蒂说不出口,这是他作为年长一辈最后的底线。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在学校待着吗?”

莫里亚蒂坦诚地摇了摇头。但丁没指望从他这里得到肯定,可他却突然不知道从何说起了。

“维吉尔还在的时…呵,不能这么说,我想想,对了,我在这儿读书的时候,维吉尔就在这里了,我当时是他的学生。好像每个中年人年轻的时候都会有点放眼世界、追求可能的想法,所以我出去读了法学院。最后贝雅特利切说她毕业后回学校这边做老师,所以我也回来了,我觉得大家都在就很好,就这么简单……”但丁又低下了头,路灯的光让他觉得刺眼,他走走停停,自顾自地走着;当他将自己的成年前半生三言两语交代清楚时,他终于抬起了头,为了看看自己和莫里亚蒂离了有多远,却惊讶地看到莫里亚蒂在他说话时便一动不动。

此时此刻他正走到了他的身边,两人双目相对。

莫里亚蒂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在听,而他可以继续说,便继续沿着街道前行,路的尽头,树影婆娑间,已经能够看到公寓楼的轮廓。

但丁咳嗽了几声,接着说;“我很喜欢我的学生时代,我也很喜欢和大家一起度过的日子,所以我不想离开,大家都不在了,连我都走了……维吉尔的课也好,贝雅特利切也好,就真的什么都要没存在过了。”他说到这里甚至有些哽咽,不过他很快调整过来,说到情深意切处,连话都有些激昂;“还有文学院和法学院,我确实都热爱他们。一个是我的生活,而另一个是我的工作,他们都是,所以我更希望他们能独自生长…!学科压力固然很大,但总有别的方法能解决问题……而不是这样,总会有更好的法子的……”

这话就是那天他说给博尼法斯的,内容有些许不同,但是言语的内涵,即但丁的意志是一致坚韧的。不过博尼法斯听完后怒发冲冠,大吼着让他滚出去;而莫里亚蒂听完这些话,他会是什么样呢?他总归是和博尼法斯不一样的,没有肮脏的利益纠缠,没有权力的纷扰斗争。他没敢看莫里亚蒂,因为他还有话没说完。

莫里亚蒂突然拉着他,就像拖着他去吧台调酒,但没那么强硬,只是牵着手腕,快步走了起来,但丁还没来得及抽离原来的情绪,就被他带着大迈步子急速冲去。两个人不再是灯光下疲惫行走的两道身影,而是狂奔的两个活生生的人!

直到他们两个人跑到莫里亚蒂的公寓门口,喘着粗气,才终于停下步来。但丁抹着汗,略带惊恐地看着这个好像会原地爆炸的年轻人,莫里亚蒂却显得很兴奋,他指了指后面的建筑;“这就是我的公寓,学校很多男生都住在这儿。”

但丁微妙地看了眼建筑全貌,略感惊叹,不过他学生时代时一直住在北区,这里只在他的回忆里是一些不清晰的影子,他老实和莫里亚蒂说;“我以前住在北区那边的宿舍。呵呵…好像看上去要比这边破多了。”

“这里以前也很破,是后来一个学数学的博士在这里上吊自杀后,学校把这里重新装修了。”莫里亚蒂淡淡地说着,还带着几分调侃的味道,而但丁的脸色就不是很好看了,“好了我要上去了,但丁老师,再见。”

他突然凑近,双手抓住但丁的肩膀,对方下意识地收紧,而莫里亚蒂只是松开,轻轻拍了拍但丁的肩膀,好像他是那个更成熟的人。

“我不会走的。”但丁突然说道。

这在莫里亚蒂的意料之外;“什么?”

“我不会离开这里的。”但丁站在学生公寓下面,重复道,“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只要我不离开这里,不会有人成功的。”

像是说给自己听,但却也是实实在在说给莫里亚蒂听。

“噢——”莫里亚蒂故作惊奇,“那我们到时候再见吧,但丁·阿利吉耶里老师。”他说完就头也不回径直往公寓走去,连招呼都不打一个。

但丁叉着腰,目送莫里亚蒂回去,接着顶着风,朝着他记忆中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嗯,再会了,莫里亚蒂。”

可能是在清晨的咖啡馆,也可能是在夜晚的酒吧,或者说课堂上、办公室里,某节行驶不停的车厢中,热闹非凡的舞台上,明天,还有未来。